信仰

我没见过大海之前,我就一直在家乡的海员技校学习。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海员,不是因为能遨游大海,而是因为能挣钱。

我的家乡在内陆城市的一个乡下,离大海很远,我见过的最大的水泊也就是在海员技校不远处的人工湖。大海,只是我在学习怎么当海员的时候在操作试验教室的大屏幕上看过。

母亲告诉我:“农民的孩子读书不用功就要学点技能,海员是我们这里最挣钱的。只有你挣了钱,你弟弟将来才能继续念书。”

在两年的技术学习后,我以优秀的成绩毕业。走出海员技校我才发现,我还没办法顺利地出海。

家人花钱、托关系打点了一番后,我被通知可以去当一艘远洋货轮的水手。合同期两年,薪水是每月一千美金。这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喜讯。但我知道,为此我们也付出了一万元人民币。

一周后,父亲送我去火车站,我要去离这里一千公里的海港城市登船出海。父亲告诫我,出去工作一定要忠诚、认真。

火车站外很热闹,我跟在父亲后面走着,看到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在看着什么,就想凑过去看看。可我刚转身想去,父亲就拉住了我。他告诉我,出外的时候别瞎看,万一惹事上身怎么办?我恋恋不舍地望着远处那群不知道在干吗的人,进了火车站。

我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达那座海港。一路上我好奇地看着火车经过的地方,听着车厢里七嘴八舌的聊天。旁边的乘客问我,去干吗?我说出海。他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,告诉我出海好,大海很美。

我没见过大海,但我也觉得大海一定是很美的。

车到站,我有点昏沉地下车,出站便碰到了举着牌子的接站员,他穿得跟我父亲差不多。我问他:“我们的水手呢?”他告诉我:“都在岸上喝酒,晚上你会见到的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,也不看我,这让我很紧张。

我坐着他找来的车,一起到了港口,下车后便看到了大海和无数停泊的船。我很高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是我在操作实验教室的荧幕上看到过的。

当我还沉浸在大海的风景中时,那人转头喊了我一声,让我快走。我猛地回过神,赶紧跟上。

到了一艘大船的下面,他让我等一下,然后自己跑上船。我仰视着面前的大船,看不到它的最高处,我傻傻地望着它笑,像附在它身上的蚂蚁,就想欢快地往上爬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下来让我上船。我在登船口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船长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黝黑而沧桑。送我的人把我交给船长就走了,我从船长那儿得知,那人是一个中介,专门干介绍海员的活儿。

船长看了看我,问我,是不是第一次上船?我说是。船长告诉我第一次上船每顿饭都少吃点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为了防止晕船。不过我真的吐了一个多月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

我所在的船是一艘万吨级的货轮,我的第一条航线就是从中国出发,途经东南沿海,直达南洋,过马六甲到中东,在中东卸货,再拉货去非洲。整个行程的时间要一年多。这些都是船长在出发前告诉我的。

这对我来说,是一次奇妙的旅程,它改变了我的一生。我憧憬着整个行程,但等待我的是一个月的呕吐。船上的水手都戏称我为“吐神”。

好奇心比晕船更强大,使我总想看看大海的波涛汹涌,船员们说我是在内陆被憋疯的缘故。船长却说我这是在拥抱大海。因为我不能站立,站起来会让我呕吐,我只能趴在甲板上,手握住护栏,像在倾听大海的声音,然后傻笑。

我晕乎乎地扭头看到船长站在我身后,海风把他的裤脚吹得翻飞不息。船长说,夕阳一沉,风就更冷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我笑着说:“我还没看够大海的夜呢。”说完,我对着大海吼了几嗓子,风灌进我的嗓子眼,我干咳了几声。

船长没再搭理我,他只是严肃地告诉我,总有一天我会厌倦的。但这一刻我坚定地认为绝不可能。

我在海上目睹了日出日落,这是我没有见过的美。我跟船长说:“大海真美。”船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点上一根烟说:“美的背后藏着无情。”

其他船员很少在甲板上进行娱乐活动,都是忙完回去睡觉或者抽烟、打牌,很少有看大海的。他们说早就看腻了,一辈子不看才好。

我觉得他们都是无情的人,不看大海,打牌也很少说话。我总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可是船长告诉我,这就是生活。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船长说:“生活就是学会独处,学会沉默。”

我说:“船长,我很少看到你笑。”船长却说:“你总有一天会看到的。”

航行数日,我们在南部沿海的一个港口卸货,再装货朝南驶去。船长告诉我再往前半月就要出中国的海域了。听到这话我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高兴,总想知道出了中国之后的海是怎样的。不过等我看到之后,我发现其实是一样的,无边无际。

我看了数月的日出日落,浪起浪涌,慢慢地适应了在海上的生活。

船穿过马六甲,朝中非航线驶去。那天是我值夜,凌晨我在甲板上无聊地喝着咖啡,冷飕飕的海风夹杂着腥味朝我扑来,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。在我转身要回船舱的时候,我的身后忽然闪出四五个人,他们持枪对着我,接着又有四五个人登上了船。

我的第一反应就是:“完了,我们遇到传说中的海盗了。”

我没有反抗的机会,因为枪口对着我。他们其中一个人上前抓住我的衣领,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我船长在哪儿。

此刻我心中决定要宁死不屈,打死也不说,我告诉自己要做英雄,要给船长和船员争取机会来击退这帮海盗。

于是我被抓住我衣领的人扇了十几个耳光,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变得厚实而滚烫了。他一边打一边继续用英语重复着刚才说过的单词“captain”(船长)。

久久没看到船长和船员,我心想这是死定了。不过在我绝望的时候,船长提着箱子出来了,像是黑夜里的青蜂侠。我从绝望中挣脱,使劲儿挣扎,但换来的是几记耳光。

那一帮海盗持枪对着船长和船员,船长把手里的箱子扔给他们。他们其中一个人打开箱子,然后笑笑,把我放了,迅速就下船跑了。

我惊讶万分地看着船长,我说:“我用性命扛着,你怎么就这么大方而简单地把钱给他们了?我这顿打白挨了。”

船长看了我一眼说:“没白挨,至少知道了生命的珍贵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在航行中遇到海盗是常事。每个船长都会在出海之前预备好遇到海盗要给出去的钱。虽然不多,但海盗拿到后大多数都会走;如果不走,就不是简单的一笔钱能搞定的事,不过这样的情况还是少数。

被打之后我的内心很久都没有平复,船长也没找我。半个月后,船长在甲板上告诉我,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,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去拼命。我说那是海盗。可船长却告诉我这是海盗的生活方式,这是他们的谋生之道,逼迫他们让路,我们就会无路可走。

我觉得船长说得有道理,但我的内心还是无法平复。船长说我还没理解什么是生活。我说生活就是奋斗和拼搏。船长笑了,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,但我知道他是在笑我天真。

一个月后,船在中东的一个港口停靠。船长召唤我们集合,然后告诉我们通通上岸,他到家了,他老婆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饭菜。所有人哈哈一笑,跟着船长就走了。

我很是不解,问身边的船员:“船长的老婆不是在中国吗,什么时候来的这儿?”那船员说: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
到了船长的家,便见到了船长的老婆,她是一个阿拉伯女人,还有两个混血孩子。船长给他们带了礼物,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。船长对我们说:“到家就是温馨啊,兄弟们,吃好喝好。”

我这才明白,这个阿拉伯女人应该是船长的小老婆,他中国的老婆一定不知道这事。

阿拉伯女人做了一手不错的中国菜,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家。

我们吃到很晚才回船上,船长直到第二天才回来。我说:“船长,你好有本事,在这个地方都有家。”船长告诉我:“这就是生活,四海为家。”

船出发的时候,阿拉伯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跟船长告别。船长在船上朝码头挥手,直到船开出很远,船长还站在那里没有动。船长说每一次告别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。我却说,只要想来随时都能来。

船长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说:“生活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?”

我们在中东装上货,继续出发,要把货物运到非洲的一个小国,再把那里盛产的木材运到南非。船长说跑完这趟就可以返航回国了。

在大海上的航行让我渐渐地看惯了日出日落,我开始想念陆地上的生活,开始想念能和亲戚朋友交流,但这一切都很难做到。我开始觉得孤独,开始学会了静静地看着大海。船长说这才是生活。

数月的漂泊,我们到达了目的地。由于装木材需要几天的时间,船长告诉我们可以到陆地上玩玩,但记得一定要按时回来。船员们喜出望外地下了船,他们早就已经想好了,到陆地上找女人。

而我在海港的码头来回走了一阵子就回来了。船长有些惊讶,问我怎么没去跟他们一块儿玩。我说我没有什么兴趣,何况又是不同人种。船长说我到底还是年轻人。

两天后装好了木材,我们再次起航,目标是南非,中间不再停靠任何港口进行补给。

船在大海上航行了一周,没有看到任何陆地。我也无聊地在甲板上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,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日落了,已经没有当初澎湃的心情了。我转身准备回船舱,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甲板上有十几个黑人,接着又有十几个出现了。

我的第一反应就是:“完了,这次海盗比上次的多。”汲取了上次的教训,我立即给指挥室通信,通知船长这个消息。很快船长就到了。

不过我错了,这批人不是海盗,而是在一周前装运木材的时候混进船仓的人,他们要偷渡到南非,恰巧我们这艘船就是去南非的。而他们这个时候才出现在甲板上,是因为他们所带的淡水和食物已经消耗殆尽了。

这突如其来的一批人让我们整艘船都乱了,船长立即让几个船员持枪看守好这些人。

船已经开出一周多了,要返航把这批人送回去是不可能的,因为耗费的油和生活所需品没有人会无偿提供,船老板是不会过问这些问题的。但要是带他们到南非,海关一定会发现,到时我们所有人都会遭殃。

到底是载着他们继续走,还是返航?由船长来决定。

我也深深地知道这个事情很麻烦,要是为了这些偷渡的人延误时间,会让我们的损失更大,而这一切都没人会去承担。看着这一双双带着渴望的眼睛,我仿佛明白此行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。

船长的决定很艰难,但却很坚定,就是他们从哪儿来,就让他们自己回哪儿去。

我以为船长要返航带他们回去,但很快我便看到其他船员从船舱里抬了数根原木扔到了海里。接着,我们的人就拿着枪逼他们往海里跳。

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一幕会在我的面前发生,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,整个人呆在那里,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,一动不动。

那帮偷渡客在枪口下,一个个被逼得跳进海里,女人的哭喊声连成一片。

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赴死一样跳进海里,然后几个人一队地抱着漂在海上的原木。我不知道这些原木是否能顺利载着他们靠岸,但我从他们绝望的眼神中看到了求生的欲望。这样的抉择是无奈的,也许他们在上船的那一刻就想到了。

把偷渡客都赶下海,我们就继续朝目的地进发。每个人都很平静,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

我受了巨大的刺激,整个人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,脑袋木掉一样,依旧站在原地。

船长走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,微微叹了一口气,告诉我:“生命就是一场竞争,物竞天择,不是我们不救他们,是从来都没人愿意救我们。”

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他们的做法,我甚至觉得就算带他们走又能怎样,大不了我们被罚钱,最多是坐牢,可他们能生存下来。但船长冷冰冰地告诉我,他们活下来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搭救而心存感激,这就是现实。他们选择了逃离现实,就是选择另一种死亡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或许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
就这样,我一言不发地到了目的地。卸完货,船长拍手对我们笑着说:“走,到家了。”原来船长在这儿还有个家。

我跟船长说我累了,想休息。船长明白我还没有从上次的事件中走出来,他点头答应,然后告诉我,生活就是这样。

我说:“船长,你在中国的夫人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吗?”

船长沉默,少时,说:“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没什么意义,生活的意义是首先让自己过得好,别人从来没兴趣了解你的生活,除非你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
我说也许不会总是如此,可船长坚定地相信总是如此,就好像我刚上船的时候坚信永远不会厌倦大海一样。

这几个月我的心异常平静,对那件事也慢慢地淡忘了。我看着这汹涌澎湃的大海,开始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船会沉没,到时也许真的没人会救我们。

后来我从别的途径得知,在大海上我们做过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,还有更为惨烈的,只是没人知道,知道的人都在船上。

一旦上船,我们就再也下不了船了。

我开始厌倦大海上的日出日落。我看够了这一切,开始想念我的家乡了,开始想念我的土地了。

半年后船抵达它最初起航的地方。

我领了薪水,和船老板约定好下次出海的时间,买了张火车票便回家了。我的突然归来让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流出了激动的泪水。母亲抱着我,一如我刚离开家时那样,她说:“快两年没见了,你都瘦了。快去坐着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母亲说完,擦干眼泪,把我推到了客厅,然后给父亲打电话,让父亲赶紧回家。母亲笑着看我,不知该跟我说什么,她转身进入厨房慌忙地做饭。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透过窗户看着母亲。母亲时不时也回头看看我,我们就这么时不时地相视一笑,觉得很温暖。

父亲回来的时候提着刚买的酒,见到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父亲告诉我,自从我当上海员之后,家里的情况好转了。之前欠的债还清了,弟弟也去了市里上高中。我再挣两年钱,家里就可以盖新房子了。

我跟父亲说我是家中长子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只要我们家能越来越好,我辛苦点没什么。

父亲笑笑,对我说,只要不是歪路挣钱,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。还说,邻居见我挣到钱了,都筹划着让自己的孩子出海挣钱。

我听了只是点头,没发表什么意见。父亲说我变得沉默寡言了,成熟了许多。我说别人家的事情我没太大的兴趣去关心。

弟弟在周末的时候回来,他见到我很开心。我问他学习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他告诉我希望能考个海事学院,以后也出海当海员挣钱。我听后,脸色一沉,很郑重地告诉他:“能挣钱的工作很多,以后不要做海员,也不要为了钱活着。”

弟弟问我,为什么?我说:“你多读书,好好学习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其实我只是不想让弟弟忍受和我一样的孤独。

在家的这段时间,没有海上的漂泊,也没有海上的美景,但我脚踏实地地生活着。我很少和以前的同学去玩,总觉得自己懒得折腾。

两个月后,我离开家再次准备航行。

父亲送我去火车站,本来母亲也要去的,但我怕她在火车站哭,就没让她去。

火车站依旧人山人海,父亲让我看好自己的包,我说不必担心。说话间,听到不远处有呐喊声,然后就听到有人说:“有人死了,吐着白沫就死了。”

我低着头往前走,走着走着发现父亲不见了。我转身一看,父亲正朝一圈人围着的地方走去,我喊了一声:“你去那儿干吗?我马上要上火车了!”

父亲听见我的呼喊,转身回来,时不时再转头望望,然后对我嘀咕:“有人死了,大白天怎么会死了?肯定是病的。”

“甭管别人,咱们就管好自己就行。”我接过父亲的包,然后准备进站。父亲对我挥手,说:“下次回来吃胖点。”

我说:“我会的。”

再次告别家乡,没有了当初的期望,没有了当初的伤感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的内心不再有涟漪,只是平静,平静得如毫无波澜的海水。

我在火车上睡着了,梦见了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的样子,我看到自己喜悦地朝着大海呐喊:“我来了。”

文/李云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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